十月入山

博克景观设计中心:罗洁

东北的四年,最让我念念不忘的不是飞雪,不是冰雕,却是明媚热烈的秋。秋天无声无息地,潜移默化,老了树木,凋了百花。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,那一个秋日,同友人登上山顶,这个季节给我的惊鸿一瞥。这个世界,有太多我素未谋面的大美。工作之后,时间少了,情怀未变。依旧渴望旅行,走出城市,走进山林,寻找最本真的世界。连续的加班,会黯淡人的心情,生活不该如此疲惫。一刻钟的沉静之后,手指继续在键盘敲打,心里却已经做了一个决定。
我要去庐山,就在这个周末。
次日,买了车票。简单的行囊,久违的着装。看着镜子里那个扎起头发,背着双肩包,清清爽爽的自己,满心的雀跃。
火车上人不多。城市被抛在车轮之后,淡成一副剪影。心开阔了,天地便跟着开阔。眼前的山,脚下的地,都变得亲切柔软起来。到庐山站时天已经黑透,习惯地拍了我坐过的这次列车、抵达的站台,同旅伴走出车站。
我们总执念于心中的出行梦想,却桎梏于现实。其实,旅行从来不是一件难事,只需一点决心,一点闯劲儿,一点勇气。四个小时,我已经走出那个灰暗僵硬的世界,扑进清新的小城怀抱。
翌日,颇费了些周折才抵达庐山上的牯岭镇。盘山公路陡而险,真正的山路十八弯。在还没彻底绕晕之前,终于停下,脚踩大地,心才踏实。
空气清凉地环绕,已经有多久,没有呼吸到这样的纯净?在山里,呼吸也可以是一种享受。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地域,然而眼前的一切让我们陌陌地熟悉。对面的山坡上,团团黄绿的树丛,红绿夹杂的屋顶顺着山体掩映其中,像一幅绘着欧洲小镇的油画。
商业化的脚步迅猛,让人猝不及防。还没来得及感慨,便接连着有不断拉旅客的当地居民。“要不要住宿?”“要不要吃饭?”“要不要导游?”问得我们心烦意乱。这是每个开发的景区通病,人文风景会极大地影响游客的兴致和印象。好不容易摆脱纠缠,买了张高价地图,三个人摸索着上路了。
行走于山林,即使没有遇到所谓的景点,也是惬意的。路上行人不多,更显安静清幽。在遮天蔽日的林荫里穿梭,一拐弯,竟然邂逅了一汪湖水。有时,无知会带给人更多的旅行乐趣,比如此时。如果有人告知,前路有湖,必定收获不了那刻的惊喜。
更大的惊喜在路的彼岸。视线从湖面移开,一个转身,就看到了庐山的另一张面孔。只一刻,就能让人懂了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”的全部含义。
奇、秀、险三字不足以形容山的多样和磅礴。面对自然的鬼斧神工,人类是词穷的。
游山的最大乐趣,在于登顶。这是一种征服,也是一种成功。无限风光在险峰。
有一个大胆的旅伴,绝对能给旅行中带来足够的刺激与乐趣。他屡次身临悬崖之巅,指点江山,怂恿我们走过去一览众山。经不起蛊惑,我们大着胆子靠近。立于此,脚在发软,心在发力。前方是千丈绝壁,眼底就是群山,都是方才一步步丈量过的高度。山登绝顶我为峰,如何能不心生豪迈。
山风凛凛,衣襟猎猎,十月的秋阳里,张开双臂,自己就是扎根于山石之间的一株老松。
尽管非旺季,但镇上还是熙熙攘攘。相比之下,五老峰算一片清净之地。沿着马路跋涉了很久才到登山口,途中各种车辆呼啸而过,站定休息时,会短暂地瞥见车窗里的众生相。有的尚沉浸在梦里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若有所思,有的对我们的徒步面露诧异……我们从忙碌的生活里走出来,到底是为了什么?锻炼身体,开阔眼界,回归自然?还是用旅行中凝滞的时光,沉静自己的浮躁,等待本真的归来?为了什么,收获了什么,记得了什么,答案只在各自心中。
攀登五老峰是件很耗体力的事。我们从小在大山里长大,自恃不在话下。然而躯体渐渐疲惫无力,无奈地告知我们已大不如前的事实。坐在石阶上歇息的时候,有几位两鬓斑白的老人从身边走了过去,让年轻的我们情何以堪?只得起来迎头赶上。
五老峰巅望,天涯在目前,群山巍峨自不必说。方才走过的盘山公路此刻尽收眼底,很长,积跬步可以成千里,途中只知疲惫,回望时才知已经走了很远。脚踏实地,总会抵达。
面对众山,人总有种呼喊的欲望。山谷里喊声一波一波,是兴奋,是发泄,是释然。安静时临风而坐,闭口不言,呼吸、领略、神会。我们走了很久了,忙了很久了,操心了很久了,坐定的那刻才真正停下。尘世喧嚣,借得此山避世哗,他年如遂隐,五老是知音。
旅途中,人也是风景。庐山上有些人,给我的印象很深。
暮色降临,我们被一座横跨两山之间的悬桥吸引,匆匆奔赴,置返程旅人的劝阻于不顾,一心向前。到那儿才发现我们被眼睛骗了,这其实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桥而已,意兴阑珊。眼见日落,山风渐凉,天色渐晚,我们来不及休息,便急着回镇。
树木在暮色里暗成张牙舞爪的模样,倦鸟的啼声回荡,更显山谷空寂。虽然有同行三人,心里却难免发憷。行至半途,听见前方“沙沙”的竹帚扫地声,是一名清洁工人,此时的山路上,除了我们几个,再无别人。他不疾不徐,气定神闲,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。
难免好奇,便问他:怎么这么晚了还在打扫?
他头没抬,手没停,只答道:今天来晚了,没扫完哪。
其实,此时扫与不扫,于匆匆的游人而言,并没有太大的不同。更何况,一夜秋风,不知又会飘零多少落叶。
决定看日出的那个清晨,我们很早就起了。为了赶上日出,决定打车。车上已经坐了一对夫妻,背着大大的包。
“你们也去看日出?”
“我们去湖边”妻子答。
“这么早?”
“是啊。”妻子灿然一笑,“我们去等光。”
“我们是摄影发烧友”丈夫补充道。
我们笑了。想起前些天看过的一条微博,北京一对六旬老夫妻,卖掉了北京的房子,拿着那笔钱,实现自己年轻时的理想,环球世界去了。有一个与自己志同道合、一起远足的伴侣,是如此难得的幸福。   
从五老峰回来的途中,遇见一群和我们一样徒步的人。
前前后后走着,忽然有人招呼我们:嗨,朋友,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坐车回去?我们叫车了,一会儿就来。
我们寻思了一下,婉拒了。
他笑着:好嘞!担心你们走累了叫不到车,呵呵。
谈话间,他告诉我们,他们是九江本地人,从五老峰的另一边翻过来的,同行的都是朋友,周末一起游玩。
他们走在一起时,笑声很响亮,气氛很热烈。
真正在山上停留的时间很短,记忆很零碎:龙首崖的最后一抹夕阳,含鄱口错过的日出,从早到晚不间断地徒步,山间颜色鲜艳的野果野花,洒满晨光的小径,遇见的那些我喜欢的人们,以及满身的酸痛。
身在路上,心是静的;身不由己,心可以飞。
身体与心灵,总要有一个在路上。
在路上,是一种生命常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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